德明小说网 > 其他小说 > 九时墟 > 第144章 终究不过大梦一场
    后来沈确说,当时也不知怎的就很想跟高臣聊聊。

    那番话叮嘱下来,就像是在叮嘱自己般,毕竟他是对着一张跟自己一模一样的脸说话,跟照镜子似的。

    在沈确眼里,没被游光影响的高臣单纯热忱,又因家族长辈的压力变得怯懦、顺从,但心里的那团火还在。

    火就是雪见,是高臣唯一也是重要的精神觉醒的武器。

    但跟高臣聊完,一行人离开曹家时,沈确的脸色不大好。

    当时六人都坐在宽敞的马车里,马夫赶着马慢悠悠地穿行在热闹的长街民巷里,时不时有热闹的叫卖声和孩童欢快嬉戏声传进来。

    跟沈确一脸的愁云惨淡形成强烈对比。

    怎么了这是?

    陶姜打趣,“是知道我们即将离开,你对高臣产生了分离焦虑症?”

    能离开,这是当初行临说的,这幻境是曹禄山的执念所在,随着执念的消散、曹禄山的入土为安,这处幻境也终究化为泡影,说白了,到头来这里发生的一切,这里的人和事都只不过是大梦一场。

    所以,从曹家出来,乔如意就提出逛逛这个城池,毕竟也是实实在在住了不少时日,都有感情了。

    其他人都没意见,行临是行动派,一辆奢华六人坐马车就直接给安排好了,看得乔如意直感叹,这行动力也太快了吧。

    行临笑而不语。

    临上马车前陶姜笑着小声对乔如意说,你猜,他是不是早料到你想到处逛逛?

    乔如意斜睨她,你想说什么?

    陶姜啧啧两声,知己知彼,相爱相杀啊。

    乔如意翻了个白眼,故意说,他了解我,想杀我。

    陶姜手指头往她太阳穴上一戳,你这又不是被游光影响的时候了。

    沈确对高臣没有分离焦虑症。

    “我只是觉得,高臣没我想得那么单纯。”他由衷地说了句。

    想要高臣好好待雪见,沈确确实有点私心,私心就在雪见那张脸上,他在想,如果换成是陶姜,他定会守在她身边。

    高臣对雪见是真情,这是明眼的事,只是提及现如今高府的情况,高臣微微扬起的嘴角里就有了预谋已久的高深莫测。

    高臣说,父亲行事素来专横,落得今日这步田地也算是最好的结局,高家乌烟瘴气了太久,也是时候好生打扫了。

    话是没错,但沈确听着只觉后背发凉。

    其他人听完短暂得陷入沉默。

    乔如意迟疑,“你们说,高刺史突然没了两魂,是跟所相和小丧丧有关吗?”

    那晚曹禄山执念散去后,鱼人有和周别就将高刺史第一时间送了回去,没了小丧丧的影响,高刺史像是喝醉了酒,晕乎乎的不记事,但能保证人是清醒的。

    怎么就昏迷不醒了?

    行临否认,“你们也中过所相,迷幻劲过了也就过了。小丧丧说到底只不过是抹散游,能力远不及游光,如意你被游光影响过,最清楚这点。”

    乔如意想想也对。

    “所以高刺史昏迷不醒,跟我们无关。”行临下了定论。

    周别迟疑,“难道真是现世报?”

    行临忽而笑了。

    乔如意见他这般笑,脑中突然闪过个想法,被她及时抓住了。“那道士说的话未必是真的。”

    行临于她对面坐,马车前行微微摇晃时,两人的膝盖时不时能碰触到一起。他眼里的笑意多了一抹欣赏,乔如意就看得很清楚。

    “那道士也未必是真的,或许有人只是想听谶言而已。”行临一针见血。

    沈确眯眼,“高臣。”

    行临眼尾微微泛起凉意,“所以人心执念是欲望本身,跟有没有游光没关系。”

    乔如意看着他,这一刻算是明白他了。

    这是他素来的想法,所以他不怜悯世人,不同情许愿者,不共情违约者和游光,说到底他看见的都是人心执念。

    他认为所有一切,都是咎由自取。

    行临微微转身,伸手撩开帘子一角。马车恰好经过高府门前,有小厮们在搬运门前老旧石狮,换上一对威风凛凛的汉白玉虎头狮。

    行临笑说,“高臣所言非虚,看来高府很快就要迎来一场大清理了。”

    沈确也朝外瞅了一眼,马车徐徐走过高府,渐渐的,高府的一切都变得愈加模糊,像极了再惊心动魄的事件、再勾心斗角的阴谋,都终将被历史的洪流掩埋。

    高府之前是姨娘上位,庶子也跟着抬位,如今嫡子安坐话事之位,可想而知那姨娘和庶子的前路了。

    果真,这世上最难估算的便是人心。

    六人没回宅院。

    去了心想事成茶肆。

    阿寿早早的就把茶果子、卤好的牛肉备好,见他们来了,又端了几盘吃食,笑说,“怕凉了不好吃,都是现做的。”

    不用说,又是掌柜的。

    一问,还真是。

    阿寿,“掌柜的说你们会来,命我把好吃的和好茶都备上,又说今晚你们会留宿茶肆。”

    乔如意闻言吃惊。

    来茶肆,掌柜的想到是正常,毕竟这掌柜的十有八九就是危止,他们的行踪肯定逃不过他的双眼,但今晚留宿茶肆?

    她下意识看向行临。

    不想行临微微点头,对阿寿说,“是,今晚我们留宿茶肆。”

    “太好了!”阿寿挺高兴,“房间我这就给你们收拾出来!”话毕,忙不迭地走了。

    还哼着歌,看得出是真高兴。

    周别也挺高兴,宅院住着是舒服,一人一个房间相互不打扰,环境好,睡眠质量也好,不像是茶肆这边,天不亮就有动静了。

    可不知怎的,他还是喜欢茶肆这边。

    就像是在咖啡厅工作,他其实完全可以不用住店里,但他就是很喜欢那条街,喜欢流转千年河西文化背后的烟火气,喜欢传统文化与现代艺术碰撞的热闹。

    他觉得,在这种地方生活,不论古今都叫人着迷。

    隐于闹市一隅,逍遥自在。

    “晚上可以拉着阿寿喝酒。”周别一脸兴奋。

    陶姜笑说,“几个意思?我们不参与呗?”

    “当然要一起啊。”周别笑说。

    乔如意坐在陶姜身边,喝茶之前先清清嗓子,有故意之嫌。

    陶姜岂会听不出?扭头看她,用眼神盘问。她相信凭着她俩多年痴缠的交情,乔如意不会不明白。

    乔如意一手执杯,身子凑向她,小声问,“你想喝酒意欲何为啊?”

    陶姜瞥了她一眼,“你敢把茶杯放下,我就敢撞你。”

    乔如意笑着坐正,“那我肯定不敢。”

    气氛都很好,源于好像大家伙拯救了世界般。但行临在这个时候给大家泼了盆冷水,或者说,将大家伙拉回了现实。

    他的话是对着周别说,同时,也是在跟大家说。

    “周别,今晚你是该跟阿寿好好喝一顿酒,好好道一下别。”

    话音落下,周别的嘻嘻哈哈陡然就收了。

    行临慢条斯理地倒茶,眼皮微微一抬,“你不会以为自己从此就不走了吧?”

    周别喃喃,“当然不是,我只是……”他吞吐。

    “只是没想到这会是最后一晚?”行临替他说完没说完的话。

    周别点头。

    走是肯定都要走,这是大家伙都知道的事,不过什么时候能走,行临从没具体说过,眼下就冷不丁地告知了时间,打得大家伙猝不及防。

    所以,除了行临和沈确,其他四人心里都有点落差。

    行临是知情者,沈确是顺其自然。

    “你们看窗外。”行临淡淡提醒了一句。

    几人同时朝窗外看去。

    这一看不要紧,都大吃了一惊,也包括向来淡定的沈确。

    他们进茶肆前还是艳阳的天,那天色蓝得都像是能沁出水来,可眼下竟是雾色重重,街道本是不宽,竟几乎要瞧不见对面铺子了。

    “怎么回事?”乔如意问。

    鱼人有紧张了,“不会是又有游光了吧?”

    “这里本来就是幻境,你们很清楚,很快这里的一切都会被雾化、消失。”行临道。

    周别听了心里难过,盘中的茶果子也不香了,沉默良久说,“那……阿寿他们其实是真实存在过的,对吧?”

    行临点头。

    周别心头酸涩。

    “有权有势的高家,富甲一方的曹家,籍籍无名的阿寿,等等这些人都终究是过眼云烟。”行临轻声道。

    乔如意看着窗外好半天,这才明白今晚留宿茶肆的原因。

    “所以,我们明早睁眼会是在咖啡厅?”她轻声问。

    行临,“对。”

    乔如意微微点头,挺好。

    行临转脸看她,轻笑,“没有留恋的?”

    乔如意想了想,“也不是没有。”她指了指眼前的茶果子,“回去就吃不到了。”

    行临微微一笑。

    奔着嘴馋去的。

    陶姜想了想,长叹一口气,“在这里吧,天天都想回去,我爸妈肯定着急了。但是真到要走的时候还真有点不舍得,也不知道雪见以后会怎样。”

    “讲实话,我还真挺想看高臣那家伙叱咤朝堂的样儿呢,毕竟跟我长了一样的脸。”沈确笑道。

    鱼人有想了想,“我觉得吧,我回去之后可能会想这口酱牛肉。”

    周别良久后才开口,“平时吧别人都把喔看成小孩儿,终于轮到我做哥了……”

    他还给了阿寿一个姓呢。

    别看就这么一个姓,真的往心里去了就像是多了一个兄弟似的。

    行临明白周别心中所想,放下茶杯,“周别,你本来就不属于这里,不该对这里的人和事产生过多感情。”

    周别抬头看他,低喃,“可是情感这种事,能控制吗?”

    行临微微一怔。

    周别也没想从他嘴里得到答案,耷拉着脑袋,“道理我都懂,放心吧,我只是心里有点难受,缓缓就好了。”

    乔如意不语,慢慢地喝着茶。

    心口紧绷,源于行临刚才的那番话。

    他说的话没问题,甚至之前她也是这么想,自己本就是过客,又何必用情太深?

    但情感是能控制的吗?周别这无心一问,倒出了真性情一面。

    人最无情,人也最有情。

    像是他们几个,哪怕大大咧咧如鱼人有,也会怀念这里的一盘卤牛肉,更何况真心认了阿寿做弟弟的周别。

    乔如意看了一眼行临。

    那他呢?

    对他来说哪里才是真正属于他的世界?是咖啡厅所在的瓜州?还是只讲规则没有人情味的九时墟?

    如果他的世界在九时墟,那他们呢?是不是在他眼里,他们也不值得他投入太深的感情?

    正想着,不想行临突然转头看着她,乔如意来不及收眼,就来了个四目相对。

    “想什么呢,趁着还没走多吃点茶果子,等回去想吃都吃不到了。”行临笑说。

    乔如意忙收回念头,世间事哪能件件如意?顺其自然吧。

    她一撇嘴,“我看你手艺也不错,真学会做这茶果子,说不定能暴赚。”

    行临哼笑,“乔如意,你想白嫖就直说。”

    “对。”乔如意干脆,“我就是想白嫖。”

    行临:……

    也不用这么直接。

    鱼人有听话听一半,一头雾水,“祖宗,你想白嫖谁?”

    乔如意一口茶喷出去。

    —

    今天茶肆早早就打烊了。

    是周别主动要求的,并且给了阿寿一笔钱。阿寿死活不要,说,“掌柜的都吩咐了,本来今晚就要早些打烊。”

    周别坚持将银票往他怀里塞,“这钱你拿着,不是给店里的,反正你们掌柜的也不缺钱。”

    阿寿一听这话更是不收了,“哥,你之前都给了我不少钱了,眼下这些我是万万不能收的。”

    也别怪阿寿不敢收,小来小去的也就算了,周别大手一挥,是掏空了行临身上所有的银票,一股脑儿都给了阿寿。

    厚厚的一沓,以阿寿目前的工钱,不知要赚几辈子去。

    周别拿出做大哥的威严了,“必须得收!你叫我一声哥,结果不听话是吧?”

    阿寿连连摆手,“哥,我肯定听你的话啊,但是这太多了……”

    “你还能一辈子都打工?早晚要买地买房成亲生子吧?一旦成亲那花销就大了,要养老婆……妻子吧,要养孩子吧,孩子上学要花钱吧?孩子长大了也要成亲生子吧?这是个循环,用的钱可多了。”

    阿寿一听都快哭了,好像是个巨大的循环啊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