仅仅只一眼,望见雾中那深青衣袍的身影,谢山雪整个人瞬间僵住。
宛如一盆冷水兜头浇下,只觉从头凉到脚,谷中的雾气裹着寒意,越发清晰地渗入他的每一寸肌肤里。
谢山雪垂着眼睛,余光瞥见那幻妖化成的“闻雁”往前走了两步。
接着,他听到熟悉的冷淡嗓音响起,“神君。”
纵然隔了二百余年,纵然知道是幻妖模仿出的闻雁声音,谢山雪依然不免头皮发麻。
尽管他面上未显,生性对情绪波动最为敏感的幻妖,却还是察觉到了他的变化。
幻妖“闻雁”抬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,慢悠悠道,“这位道长,这张脸的正主又是你的什么人呢?”
对方笑了起来,“你似乎不像刚刚那般无动于衷了。”
“我尝到了很复杂的情绪。”
“这张脸的主人,是让你伤心的人吗?”
谢山雪的后牙咬紧了,那幻妖却仍在继续着,
“纵然伤心却依然放不下的,在意的人。”
随着话音落下,那幻妖“闻雁”拔出了剑,提剑直指谢山雪而来。
这幻妖的修为与剑术,都与闻雁本尊相去甚远。在谢山雪看来,对方持剑姿容不及闻雁万分之一,真真正正是个李代桃僵的冒牌货。
谢山雪轻捷闪身,避过幻妖刺向他的剑。
抬眸的一刻,剑锋正从他的脸侧经过。
这幻妖连神剑涤照也模仿了出来。
涤荡纷秽,映照诸邪。
这是闻雁幼时,他赠予对方的佩剑。
雪亮的剑锋后是属于闻雁的那双沉静无波的眼。
谢山雪愣了愣。
尽管这幻妖持剑的样子,较之闻雁天差地别,可是,对上这双眼的一刻,眼前的身影还是不可避免地与记忆中的画面重合。
谢山雪最不愿想起的一段记忆。
几百年前,闻雁的化神幻境。
毫无征兆劈向他的剑锋,携着凛冽剑气。
剑锋上映出闻雁黑沉的双眸,总似无波深潭的水面下,仿若翻起惊涛。
谢山雪的瞳孔缩了缩。
幻妖偷袭谢山雪失败,回过头,却见那一身白衣、披头散发的古怪修道人垂着头愣在原地。幻妖以为谢山雪是被自己化形模仿出的这张脸迷惑,心神不稳,正准备趁机上前吸取精气。
眼前的修道人却仿佛早有察觉。
对方微微抬起头盯着它。反而笑了起来。
只是那笑意未及眼底,是个令妖后背发冷的,皮笑肉不笑的表情。
这修道人虽然在笑。幻妖却感觉到了,原本那带着怀念的伤心情绪,已经渐渐被带着伤心的愤怒取代。
这个修道人,现在非常生气。
做妖多年的本能让它感到畏惧。
幻妖还想再说些什么以迷惑谢山雪的心神。
谢山雪却不再给对方机会。
那幻妖未及开口,谢山雪已然拔剑。
他的另一只手握在了剑锋上,随着宣武神剑出鞘,剑锋染血,沾染的血顺着他的指缝,一滴滴落在地上。
剑锋饮血,重现锋芒。
神剑既出,百妖震惶。
纵然而今神剑威力难与谢山雪全盛时期匹敌,眼前这幻妖还是清楚意识到了,这个修道人似乎不是自己能对付得了的。
幻妖脚底抹油,刚想开溜,背后却一凉。
那原本跟它隔着段距离的修道人,不知何时已经到了它身后,动作快到根本看不清,反应过来时,剑尖已经抵在了它的背后。
修道人的声音不紧不慢,幽幽在它背后响起,“别动。”
“动的话,就直接把你的妖丹刨出来。”
幻妖这种邪祟的难缠之处还有一点,便是斩首、穿心等方法并无法将其诛杀,唯有把妖丹刨出摧毁,才能将其彻底消灭。
寻常修士或凡人若有不知,用常规方式对付幻妖,便不免落了下风,难免自乱阵脚,而后被趁虚而入,吸食精气。
原先,幻妖只当谢山雪也不知道,此刻听了这话,才真正恐惧起来。
谢山雪看到这幻妖顶着闻雁的脸,微微侧了侧头,脸上浮现些乞怜求饶的表情。
只是求饶的话尚未说出口,谢山雪已经手起剑落。
剑上血沾上幻妖面容的一刻,那张属于闻雁的脸终于从幻妖面上褪色,以极快的速度,变回那原本空无一物的惨白面容。
谢山雪用剑削下了幻妖的脸皮。
只是这幻妖本来也是无血无肉的怪物,纵被削下脸皮,倒也没有血肉模糊的画面。
“不许用这张脸做这种表情。”
谢山雪的声音冷冷响起。
纵使与闻雁交恶多年,但对方毕竟是自己从小带大的。
故而,谢山雪深知,这样贪生怕死、乞怜求饶的表情,永远不会在闻雁脸上出现。
被邪祟顶着自己的脸,做出这样的表情,这对任何一位为守护世间而浴血奋战过的神明,都是一种侮辱。
谢山雪不能忍受这种侮辱。
幻妖彻底不敢吱声了。
谢山雪再次问道,“我再问最后一遍,那孩子,还有你刚刚提到过的小哥,他们在哪?”
幻妖还想做最后的挣扎,“告诉你,你会放过我吗?”
谢山雪笑了一声,用剑抵了抵幻妖,“你现在,有什么资格跟我谈条件?”
幻妖不寒而栗,再没有讨价还价的勇气,正准备回答谢山雪,指望着对方能因坦白从宽,进而高抬贵手放自己一马。
下一刻,前方忽然一声巨响。
尘烟四起。
谢山雪偏头望去。
原本那将谷中狭路死死堵住的巨石,此刻,已然分作两半。
巨石中央,是一道由上而下贯穿的,平整的剑痕。
这巨石,竟是被一剑劈开了。
待到扬起的尘沙渐渐散去,谢山雪从巨石间的间隙,遥遥对上了谢雁的双眼。
谢山雪怔住。
他看到谢雁再次挥剑,巨石彻底被击碎,成了百千小石块儿,向四周飞溅开来。
谢山雪下意识抬起没握剑的那只手,想用衣袖去挡飞来的石块儿。
只是比他的动作更快,电光火石间,剑光闪过,向他飞来的碎石被谢雁尽数挡回。
幻妖趁乱想溜,还没迈出几步,又被谢雁持剑挡住。
幻妖观察了谢雁一会儿,企图故技重施,通过幻化成他人相貌以迷惑谢雁。
从谢山雪的角度,只能看到幻妖的背影。
他看到那幻妖渐渐显出白衣,墨发,手中还隐隐浮现出一柄剑的轮廓。
想来这应该是对谢雁有着特殊意义的人。
可是,谢山雪总觉得这背影看着十分眼熟。
对面的谢雁则是直接面对着幻妖化形的面容。
谢山雪注意到,谢雁的视线只在那张脸上停了一瞬,骤然瞳孔紧缩。
接着,对方猛然抬头,直直望向了谢山雪。
尽管谢雁面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,谢山雪还是从对方的行为中品出了一丝莫名的慌乱,对方似乎在他的脸上确认着什么。
谢山雪挪动脚步,试图看清幻妖的面容。
然而,仿若生怕他看到幻妖重新化形出的那张脸一般,谢雁比他的动作更快。
尚未等他醒过味儿来,谢雁已然出手。
一剑斩落。
像一粒石投入河塘,那尚未完全凝聚的白衣墨发背影如水上倒映,随剑光模糊在波影里,作烟雾散。
待到幻妖的身影散去,唯见谢雁站在原地,一手持剑,一手握着那幻妖的妖丹。
明明斩的是幻妖,谢雁却自始至终没看这邪祟一眼。
谢雁还在看着他。
目光沉沉。
一时寂静无话。
谢山雪率先打破沉默,“哈哈哈,不愧是谢道友,来得正是时候。”
谢雁没应。
对方只是一步步向他走近,步伐稳而沉。
谢山雪半抬着的手臂往下放了放。
谢雁已经来到了他面前,谢山雪不得不微微仰头看着对方。
抬起的手臂尚未来得及收回,却被对方一把握住,掌心未干的血滴在地上,接连发出啪嗒几声轻响。
谢雁的目光落在了他掌心狰狞外翻的伤口上。
谢山雪看到对方的眉峰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。
接下来,谢山雪只觉得自己的手背被一片凉意覆盖,手被对方轻轻托了起来。
在谢山雪看来,谢雁的动作轻柔得堪称诡异,仿佛对方捧着的不是他的手,而是什么易碎的,需要小心翼翼对待的东西。
血顺着他的手心从边缘流下,淌进了对方的掌心里。
谢山雪下意识想抽回手,却听得谢雁道,“谢雪哥,别动。”
对方的语气中夹着些轻微的颤抖。
好像是在对他说,又好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我早该意识到的。”
“你一直在用自己的血,来对付这些邪祟。”
谢山雪眨巴眨巴眼。心里觉得这说法有点奇怪。
两人不过昨日才相识,这也是谢雁第一次见他用血施术,何来早该意识到一说呢。
可对方颤抖的声音里,夹杂着的那可被称之为自责的情绪,又委实是做不得假。
心中虽有疑惑,谢山雪嘴上还是宽慰道,“无妨无妨,这世间施术流派千万种,我这种就是靠着驭血来的,哈哈哈,谢道友大可不必为我担心。”
谢雁没答话,嘴唇却抿紧了。
片刻后,一股灵力极轻柔地覆上伤口,因他自己神力尽失而无法自动愈合的伤口,却在此刻飞速地平复愈合,直到他的手心重新光洁如初。
能以灵力如此快速地愈合伤口,这已经不是平凡修士能做到的了。
谢山雪抬眼看谢雁,正要发问。
谢雁却在他之前开口,“谢雪哥,不必称呼我为道友。”
“哦?那要如何称呼?”
谢雁望着他的眼睛,“谢雪哥,叫我阿雁就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