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来，闻雁全程黑着个脸，一看便是胸中窝着闷气出不来的样子。
这对着谢山雪撒不出来的火，最终全由蛤ma精承受，甚至都不用谢山雪动手，闻雁便干脆利落地端了蛤ma精的老巢。
谢山雪跟在后面，看着妖精老巢中剩下的，瑟瑟发抖的凡间百姓，自以为温柔地一笑，安抚道，“那个，让诸位受惊了，现在没事儿了哈，大家各回各家吧，啊哈哈哈……”
谢山雪忘了，自己现在还顶着那张幻化出的魅惑面容，他以为自己笑得温柔，看在众人眼里实则是妖媚非常，让人疑心他也是个口蜜腹剑，包藏祸心的妖精。
全因着身边站着个端庄冷肃的闻雁，众人才对他多了几分信任。
受困的凡人们渐渐从惊惧中回过神来，对着他们连连拜谢。
谢山雪一如既往不习惯这种拜谢的场面，直往闻雁身后闪，可望见面前闻雁的背影，忽而又想起来，闻雁化神没多久，正是需要多多累积声望和信徒的时候。
思及此，他到底还是没忍住，从闻雁身后探出半个身子，指着闻雁道，“这位是闻雁神君，日后祈愿，还愿，建庙，捐香火，还请认准哈。”
毕竟，他们做神仙，还是很靠口碑的，信徒正是这样口口相传而来啊。
获救的凡人们千恩万谢着走了。
谢山雪伸了个懒腰，瞧了眼还在原地杵着的闻雁，随口道，“走吧，咱俩也回家吧，这蛤ma洞里臭烘烘的，还愣在这儿干什么。”
闻雁忽然偏过头看他。
谢山雪被看得莫名其妙。
闻雁明明静立在原地，却让谢山雪无端联想起风雨欲来前的天空。浓云里分明已经裹了沉甸甸的湿意，却迟迟不能落下，只能越积越多憋在愈渐阴沉的天际。
那朵坠着满满湿意的云，啊不，是闻雁，对方说话了，“回家？”
谢山雪下意识的应声，“是啊……”
话说了一半，却没忍住又多想了想。
难道，闻雁这幅样子，是在为他方才说的那句“咱俩回家”而不高兴？
他也有所耳闻，凡间父母通常认为孩子成家立业后，便是真正长大了。
那放在神界，闻雁如今化神，有了自己的神殿，于他这个师父而言，也便是真正长大了。
曾经，每每与闻雁一同诛妖结束，师徒二人会回到战神殿，那是他们共同的家。而今，闻雁化神了，长大了，有了自己的神殿。
那就不是一同回家，而是各回各家了……
想明白这点，谢山雪内心复杂，生平头回体会到，看着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终于长大成人时，那欣慰又混着怅然的感觉。
……这感觉，谢山雪本该在闻雁化神那天体悟，可这混小子当时捅了他一剑，故而拖到此刻，谢山雪才终于领悟。
思及那一剑，又有些恼火和伤心跟着涌上来，谢山雪感觉心被揉皱了，终于明白了什么是人们常说的百感交集。
或许，大人舍不得孩子的长大，长大的孩子却要强调自己已经成熟独立。
也许他这句“回家”，又让闻雁觉得不舒服了？
谢山雪张了张嘴，发觉自己喉间干涩，只得先清清嗓子，待到准备出声时，
闻雁与他一同开口了。
谢山雪以为对方要表达不满，率先抢白道，“当然了，我知道你如今化神了，有自己的神殿，回家，指的是各回各家……”
哪知闻雁却道，“师尊……”
谢山雪的话猝然止住，闻雁方才是不是又叫他师尊了？
他满怀期待地等着听下文时，闻雁却在听到他那句“各回各家”时，彻底息声。
谢山雪后悔自己嘴太快，闻雁刚才那声久违的“师尊”，颤巍巍地刚冒出个尖儿，就被他这句“各回各家”给生生削平了。
“……各回各家。”
闻雁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，语调平得没有一丝起伏。
云间积雨也褪去了，却非云销雨霁，只是凝结了一片愁云惨淡。
闻雁没再看他，只是低头盯着脚下的碎石，半晌，才低声道，“既然事情已了，那便依神君所言。此间事毕，神力修为我会分毫不差地送往战神殿。告辞。”
说完，对方转身便欲离开。
天微微亮了，熹微晨光从洞口照进来。
临了，闻雁却还是回头看了他一眼，
“神君这张脸，还是趁早换回去吧。”
“莫再顶着这张脸，”
“去招惹别人了。”
若非闻雁提起，谢山雪倒真要忘记自己还顶着这张妖里妖气的脸，他从善如流地念咒。浓丽的色彩褪去了，出尘昳丽的本相重又浮现。
谢山雪边化形，边忍不住想，这话说的，他招惹谁了？
闻雁以前可从没这么跟他说话过，怎么化了个神，说话都变得夹枪带棒起来……
十有八九，自己是真的出现在了对方的化神幻境里，也不知道那心魔到底给他安排了一个什么样的角色，明明闻雁进化神幻境前还好好的，乖巧懂事地跟他说，“师尊放心。”
为什么会变成这样？
谢山雪越想心里越不是滋味，越想越觉得自己失败，明明是从小养大的孩子，自己却成了对方幻境中需要突破的心魔，这谁能开心得起来？
心下想着，谢山雪忍不住暗暗叹气。
他换回了本相，抬眸去看闻雁。
方才夜色中，他只看到闻雁沉着个脸。
此刻，借着那点晨光，他才看清，闻雁的脸色虽仍不大好，可偏偏脸颊到耳尖都泛着些与脸色极为相背的红晕。
和换回本相的他对视上后，闻雁脸上的红晕只增不减。
谢山雪纳闷，这又是怎么了？这脸该不会是气红的吧？
就在他决定趁机再说些什么时，闻雁却终于下定决心一般，掐诀念咒，一个瞬移术法，直接消失在了他面前。
谢山雪一个人站在腥臭熏人的蛤ma洞里，被料峭晨风吹得缩了缩脖子。
事后，谢山雪怒气冲冲去质问穆文清，为何没有如约而至。
穆文清反倒一副委屈模样，“原本我当时已到了神庙附近，却遇到了你那徒弟，是他同我说的，”
谢山雪愣了愣，“说什么？”
“大致意思就是说，有他同你一道就足够了，几句话就把我打发了。”
“你真应该听听，他说的那个一本正经，那个理所当然，我还以为白日里你们遇见过，已经冰释前嫌了，才约好一起捉妖的……”
“你们能冰释前嫌，那我自然是乐见其成啊……”
穆文清还在旁边喋喋不休地念叨着，谢山雪却微微怔愣。
“所以呢，后来你们两个一起去诛妖了？”穆文清的话打断他的思绪。
谢山雪复述了事件经过，删繁就简，着意省略了被闻雁揽住不放，被剑柄戳到这些非关键部分。
但是，听了他给闻雁传妖气的方式，穆文清依然震惊道，“你又不是真的妖精，干嘛这样？”
谢山雪也来气，“不是你说的吗，说是什么蛤ma精和好色之徒，吸精气传妖气的……”
穆文清的眼睛瞪得老大，“我那只是打个比方！谁要真和你嘴对嘴啊！手握手，掌贴掌，不是也行吗？”
谢山雪嘟囔，“妖精不都是嘴对嘴的，我当时第一反应肯定是嘴对嘴啊，再说嘴对嘴怎么了，我又没真贴上……”
穆文清大为惊骇，“师父和徒弟嘴对嘴！你这真贴上了还得了！这意味着什么，你到底懂不懂啊，看来还是得多带你去看看凡间话本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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说回眼前，谢山雪看着戏台上的“闻雁”和“宣武神君”，只觉头皮发麻，早没了一开始的兴味盎然。
也不知道这样一桩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的陈年旧事，是如何被搬到了民间戏台上。
除了中间他和闻雁的部分与现实略有出入。没有闻雁揽着他不让他走的部分，他嘴对嘴给对方传妖气的行为也被改成了掌对掌，不过，谢山雪自己也不得不承认，这么一改，看着反倒比现实更多几分合理。
恰在此时，旁边一个观戏人道，“听说，当时从蛤ma洞中获救的人里，恰有一位是个写戏文的，这出戏便是由其所编。”
旁边人道，“难怪如此真实生动。”
谢山雪：……
看着台上并肩而立的“闻雁神君”和“宣武神君”，他扯了扯谢雁的袖子，“阿雁，我们走吧。”
却是没能扯动。
谢雁站在原地低头看他，“方才，演宣武神君和文清神君时，哥哥不是说很新奇？”
“怎的现在要走。”
谢山雪心道，这个中原因可就太复杂了，却又不能对谢雁说，只得换个方向小声劝道，
“阿雁，你是战神殿下的副神吧，看自家主神年轻时候的事儿，不觉着奇怪吗？”
谢雁却望着他道，“他年轻的时候……刺伤师尊，言出不敬，口不应心，确是忘恩负义，混账至极。”
听闻这话，谢山雪都顾不得震惊了，忙抬手去捂谢雁的嘴，“你怎么什么都敢说……”
没想到，这年轻人看着温柔沉稳，骂起自家主神却是如此张口就来，不避旁人，天上地下应该也没有第二个人敢如此了。
谢雁被他捂住了嘴，眼睛却仍旧执拗地望着他。
掌心有温软的触感，谢山雪很快意识到，那是谢雁的嘴唇。
谢雁还没如何，谢山雪自己先觉得耳根热起来，他赶忙缩回了手。
周围有人注意到他们的动作，幸而他们两个现在本就顶着两个断袖皮囊，做起这一套动作，周围乡民也是多见少怪，表现镇定，只是习惯性嫌弃地往旁边躲了躲。
谢山雪：……
谢雁却像是没注意到旁人的表现，对方微微俯下身，拉近了与谢山雪的距离，在他耳边道，“哥哥，只是，这么些年了，也许……”
谢雁的声音有点几不可查的颤抖，
“也许他也悔恨，他早已追悔莫及呢。”